2002年12月31日,《深圳商报》广东新闻A7版上刊载了一条新闻:“广州卫校百年校庆牵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——两医护冒死营救邓颖超。”2003年1月14日《作家文摘》转载此文(摘2002年12月20日《南方日报》)。
邓颖超
我看到这两次报道之后,心里很感动。一方面是对邓大姐的怀念和对两位医护人员的怀念;另一方面也说明共产党人深得人民的爱护与帮助。
邓大姐当年曾数次对我讲过当时的情况,她每次谈到这件事都记忆犹新:“她们(王德馨大夫和韩日修护士长)当时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。如果那次不是得到她们的帮助,我是很难离开广州的,其后果是不可想象的,也许今天就不会在这给你讲这段故事了。”
关于邓大姐在广州脱险一事,尽管现已事隔数十年,但我作为邓大姐的秘书,有责任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大家。
记得有一次,我与邓大姐谈话时,谈到了孩子的事,这个话题引出了邓大姐的回忆:“我第二次怀孕快生产时,恩来不在。他于1926年12月奉命调到上海党中央军委和组织部工作。我一方面是因为工作需要;另一方面也是快要分娩了,就暂时留在了广东,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。这时我母亲为了照顾我,也特地从梅县回到了广州。
“恩来走后,我于1927年4月初,住进广州市西关长寿路一家德国教会办的妇产医院。我的这个孩子是难产,三天三夜也没生下来。那时妇产医院还没有剖腹产手术,遇到难产只能用产钳。当时医生和我商量:孩子生不下来,惟一的办法是动产钳,我们会尽量保护母亲与孩子。可惜胎儿的体重超过了正常标准,大约近十斤重,几乎赶上两个胎儿了(当时我的肚子很大,我还以为是双胞胎呢!那时的医疗手段有限,无法做产前检查)。用过产钳以后,孩子的头颅受到损伤,生下来就夭折了,还是一个男孩。当时负责为我接生的是主治医生王德馨。孩子夭折后,她一再表示歉意:‘周夫人,真抱歉,没有保住孩子。你年纪还很轻,只要把身体调养好了,以后还会生第二、第三个孩子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养和好好休息。’
“我妈妈看出我内心的痛苦,也不断地安慰我,让我听王大夫的话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一定还会有孩子的。我这时也只有对王大夫表示感谢。实际上王大夫几天来一直在我身边,也很辛苦,她也尽了最大的力量。我告诉王大夫去照顾别的病人去吧,我已经没事了。
“恩来走后一直没有消息,我只能从报纸上去了解上海的情况。3月21日,恩来在上海领导的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成功了。国民革命军已经进入了上海。阴险狡猾的蒋介石进入上海之后,就开始进行清党反共的阴谋了。在当时的中共中央总书记陈独秀一味退让、妥协之下,发生了‘四·一二’反革命事变。蒋介石下令血腥屠杀共产党。结果造成了广东军阀也开始大规模搜捕和屠杀共产党员。这时,我们住的华南银行二楼的中共广东区委、军委机关也被搜查,住在那里的三位同志被捕。在搜捕前,区委刚好接到恩来给我的电报,区委的同志便托一位工友将电报带给我。当时我在医院里什么情况都不了解,只是听到马路上警车不断的呼啸,觉得可能情况不好。我让妈妈到外面去看一下,她刚到大门口,就遇到了那位工友,工友交给她一份电报后,就急忙离去了。
“这时,陈铁军和沈卓清化装来到我的面前,我一看她们的装束,知道出了大事。沈卓清在门外放哨,防止有人进来。陈铁军低声告诉我,广州发生了反革命事变。在广东国民党的党政要人大多数都认识我,我必然是他们搜捕的目标。党组织决定,让我赶快设法离开广州。陈铁军说完后,便迅速离去。我妈妈进来后,我看到在给我的电报上,恩来也让我们去上海,到达上海后,登报找他作为信号。这时,我向妈妈说了党组织让我马上离开广州的决定。但如何才能离开,也是一个难题。这里已成危险之地,军警会很快来医院搜查的。
“这时我想起了主治医生王德馨。我在这里住了几天院,同她也熟悉了。她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,不过问政治,但人很正直,对共产党印象不错。她知道我是广东妇女运动的领导人,又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的夫人,在整个住院期间,我很尊敬她,她也很尊重我。现在无路可走,无人可找,想来想去,只有靠王大夫的帮助。
“我把王大夫请来说明情况后,她紧皱双眉,没有开口,看样子是在考虑怎么办。见她沉思许久,我对她说:‘王大夫,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为难,为了防止军警搜捕,我和我妈妈先搬出去,以免给你们带来麻烦……’。她听了这些话,当即就说:‘不行,那不行。你和杨老太太决不能搬出医院,离开这里更有危险,外面正在搜捕共产党呢!我们这里是德国教会医院,他们有可能不敢进来搜捕。但是,这里你们也不能久留,我想办法让你们尽快离开广州’。她停了一下又说:‘有了,我们医院定期派人去香港采购药品,乘的是德国领事馆的小船,我想你化装成我们医院的护士,你妈妈化装为工友,让韩日修护士长送你们上船,这样也许能躲过那些军警的搜查。你们听我的安排,马上搬到医院内的后边一间小屋去,万一军警来这里搜查,我们就说你已出院了,不知去哪了’。我对王大夫说:‘非常感谢你。当然,这样做你要冒很大的风险!’当时,我的身体极为虚弱,王大夫担心我能不能下地走。我随即下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,让王大夫看看还行。于是王大夫让韩日修去收拾一下屋子。不一会儿她回来了,我马上换好衣服,由王大夫和我妈妈搀着我往外走,一边走,一边大声说:‘周夫人,出院了你要好好休息,多多保重!再见!’后来我和妈妈就住在这间小屋里,门从外面反锁上,每天都由韩日修送饭来。
“我刚刚离开病房不久,一名军官带着许多士兵就冲进了医院,问王大夫‘你们这里住着的邓颖超在哪个病房?’王大夫沉着而又巧妙地回答:‘是有一位姓邓的产妇,她生下孩子后,在三天前已经出院了,你们不信就搜吧。’当时吵嚷的声音很大,医院的德国院长听到吵嚷声,马上出来了。他用严厉的声音说:‘这里是德国教会办的医院,不允许中国军队无理搜查!’结果那个国民党军官一看是一个洋人出来说话了,有点害怕,灰溜溜地带着士兵走了。所以幸未出事。
“这样一来,我和妈妈就不得不马上离开这里了。但从广州去上海那时必须途经香港,这笔路费是不少的。我上哪去找钱呢?真有点发愁。当时我们在广州,恩来每月工资300元,他每月留50元,其余的全部交党费,因为党的经费很困难。我每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元,手中的钱住院时都用了。恩来走时告诉我,钱不够用时,找中共广东区委,但这种情况下,到哪里去找人呀?
啊?500元,让他设法交给我。陈赓经多方打听,知道我还在医院里,就派人将500元送来了。我手中有了路费之后,就准备动身了。几天以后,在王大夫的安排下,我和妈妈化好装,由韩日修陪同,到沙面码头上船。我们到时,那里停泊着一艘德国领事馆的小电船,准备开往香港。码头上也有军警巡查,但因我们上的是领事馆的小电船,所以不再查问。这时我和韩日修握手告别,小声对她说:‘谢谢你和王大夫,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’韩日修则大声说:‘你们快去快回,医院还等着药品用,尽量快赶回来呀!’我也大声回答:‘放心,我们办完了就马上回来,不会耽误事的。’这样一来,那些军警也不怀疑我们了。我们上了船,船就离开了码头,看着小电船越走越远,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。抵达香港后,我们住了几天,又买船票去上海。海上的风浪很大,我的身体又很虚弱,当时呕吐不止,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。我们5月1日到达上海,找了一个旅馆住下后,就按照恩来电报上说的,用我妈妈的名字在报上登广告找他。我妈妈立即在上海最大的《申报》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:‘伍豪鉴:你久不要你的妻子。现在,我带她到上海找你。你见报后,速到××路××旅馆来。岳母振德。’
关于这段往事,曾收到广州卫校来函,了解事情的始末,是邓大姐让我复信告诉他们的。邓大姐说:“1952年我曾经托广州市妇联来北京开会的同志,回去帮我打听王大夫和韩护士长的下落。广州市妇联经过一个来月的查找,终于找到了她们,我还与她们通过信。后来我得知韩日修护士长身体不好,还请广州市妇联和民政部门照顾她。我也得知王德馨大夫去了香港。”
我记得1978年收到了王德馨老人回广州探亲时,托人带给邓大姐的信及近照。邓大姐嘱我马上回信,但此时她已返回香港。邓大姐说:“虽然几十年过去了,但提起这件事,我对她们仍是很感谢的。”
现在,邓大姐和当年营救她的两位医护人员都与世长辞了,我作为后人,谨以此文,表示对她们的怀念。
(来源:TOM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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